纪录片《故宫新事》网络上线,被称为“《我在故宫修文物》姊妹篇”,每年更新一集,追踪“养心殿研究性保护项目”

  • 2017-03-17
  • 来源:文汇报
  他走过长长的甬道,开锁,推门,院落里的光景不复当年———脚手架遮蔽了碧瓦红墙,一位位戴手套、着蓝褂的文物修复师取代了往昔如织的人流。一秒的短暂黑屏后,“乾隆御笔养心殿铭”揭开了纪录片片头:《故宫新事》。
  日前,又一部关于故宫的纪录片面世。准确地说,它还“未完成”,仅仅推出了第一集,26分钟。故宫的“粉丝”们得要花上四五年时间来等待全片出齐。
  一年多前,故宫博物院启动“养心殿研究性保护项目”,这处封建皇朝帝王使用时间最久的勤政燕寝之所闭门谢客。文物保护专家们将在最大限度不改变文物原状的基础上,完成对养心殿的保护性修缮。《故宫新事》便是以此为章,用镜头凝视这处已经存在了近500年的地方,打量木格窗棂内那鲜为人知的斑驳陆离,并守候它度过四五年的修缮时光。已上线的第一集讲述了2016年养心殿闭门后,内里1890件文物撤陈、除尘、出宫的故事。接下来的每年春天,纪录片更新一集,瞧瞧过去的365天里,养心殿又抖落了多少尘土,缝上了多少裂纹。更要紧的是,又在以往忽略的罅隙里发现了多少新知。
  就让屏幕外的我们用1000多个日子屏息陪伴吧。陪伴这位苍老的故人一步步站到命运的新起点上。
  不止观众看到了曾养在深宫的宝贝,日日往来的修复师们也探到了历史的秘而不宣
  因为“未完成”,《故宫新事》暂未登上任何电视频道。但故宫的拥趸们却在片子上线的第一时间捕捉到信息,“扑”过去观看,还迫不及待给它亮出高分9.3。“《我在故宫修文物》的进阶版”“又见‘男神’”“世上最了不起的搬家”,这是他们散落在网络世界的评语。一点没错,这次也是修文物,只不过修的是养心殿本身。而会弹吉他的书画装裱组杨泽华,能聊哲学问题的木器组屈峰,他们又回到了镜头方框里。只是,再见故人,这些文物“医生”以搬运工的身份出场。养心殿正式修缮前,里面1890件文物,正在他们的护送下一件件撤陈。
  过往几十年间,养心殿与不同时代的观众隔窗相望。大家都希望能透过殿外的玻璃窗,捕捉到远在历史另一端、封建帝王们在此生活过的蛛丝马迹。但物理空间上的距离,总是隔离着殿外的沧海桑田与殿内的缓慢呼吸。而《故宫新事》像是走进了封建帝王家的内室,从私密的角度打量游客视野之外的养心殿。游客们见过养心殿正殿中间悬挂的匾额“中正仁和”,却未必能如纪录片观众这样,瞧清楚悬挂于西暖阁勤政亲贤殿东墙的“御制养心殿四箴有序”。“四箴”即敬天、法祖、勤政、亲贤,是清朝皇帝的治国之道、安身立命之本。游客们通过低窄玻璃窗,可能见过“御榻”上的玉如意,却不会如纪录片观众这样,看清随安室里湖色暗花罗帐,更不会像纪录片观众这般有幸,能跟随镜头掀开帖落的背面,透过光,瞧见纸里映出的经文。
  事实上,几乎鲜有游客能涉足养心殿内。是镜头把观众引入不曾抵达的深处,才第一次与这些宝贝有缘相见。更甚者,即使是故宫博物院的专家,能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养心殿,也实属难得。冬暖阁北间,两位专家促膝而坐,仔细端详着眼前的碑帖。书画部碑帖组的王祎边看边记心得:“这是李斯写的小篆,这是统一六国后才有的小篆,上边笔画比较重,下边笔画比较舒展,所以当时把哪部认作夏禹书,哪部认作李斯书,这都是有依据的。”宫廷组宗教文物组的李中路拿着文物给身旁的同仁普及:“找找上面写啥,‘番铜旧琍玛’,‘番’字就表示这文物是西藏来的,‘旧’指代‘老’,能往明代靠。”
  片子里有句调侃:“这些积压了百年的灰尘,其实也可以说是文物了。”的确,养心殿紧凑的布局里,不乏闭塞而昏暗的空间,这使得撤陈在此处更像是次考古。旧文物撤走的同时,往往伴随新的发现。杨泽华他们就在墙上移除帖落时探测到了历史的某种秘而不宣,“快看,这里背后是一片印花壁纸”。在整个养心殿内,普遍都是纯白壁纸,唯这处约一米见方的地方独一无二。掀开帖落,纸张背后是一片如绣花巾一般的墙纸。似杏似桃,粉紫的颜色,疏疏落落的几枝躲在墙上,被字画掩藏。这处发现会揭开哪种真相? 现在不知,但这恰是此次修缮被称作“研究性保护”的意义,保护渐凋敝的,研究尚未知的。
  镜头知情趣记录着有血肉的故事,因为故宫本就是献给大千世界你我他的礼物
  从弹幕得知,有观众对旁白声很是费解:“这妹子的声音略生涩、年轻,好像托不住故宫纪录片的厚重啊。”可这恰恰是制作方的小心思。贡献旁白声的是导演宗雨萱,配音之前,她用近半年时间跟拍了第一集中撤陈、除尘、出宫的全过程,摄制组的同事评价她“读出了解说词底下的情感,比字正腔圆的‘舌尖体’更亲切”。知情知趣,更追求一些普通人与故宫有血肉的关联,这也是《故宫新事》被比作《我在故宫修文物》姊妹篇的重要线索。一年前,初见陶瓷组的美女在空无一人的太和门广场独自骑车,如今,初闻一抹青涩的女声来述说史无前例的浩大工程,这两个时刻,年轻观众们都会被摄住———这几个跟自己年龄相仿的年轻人,在深宫幽院里有着什么样的青春!
  26分钟的第一集解开谜题:那就是平凡的劳动人民,只是朴实之上,还有匠心、情趣。红木嵌玉长方盆紫晶葡萄盆景前簇拥着几颗脑袋,有声音说“再回来就是5年后了,来,跟养心殿来张合影”。殿内所有1890件文物,挨个做了清晰的影像采集,它们在电脑里一一归档,像是数字时代留下的身份证件照。日光灯管下,有一只男生的手,翘着兰花指,给镀金嵌玉石玻璃海棠式盆玉石梅花盆景一层层穿戴上,每朵花瓣、每丝花蕊都须分别包好,枝枝桠桠间垫上纸团,以免磕碰。除了一件文物之外,其他1889件,每一件都至少有4层外包装,以确保它们在运输和储存过程中完全不会受到撞击、潮气、过于干燥、或是虫蛀的影响。唯一没有离开养心殿的,是仙楼佛堂的无量寿宝塔。宝塔共7层,高逾4米,通身由紫檀木制成。由于体积巨大,移动和拆分都存在风险。专家们决定,将佛塔封钉在原处,只是将上层的装饰物一一取下。于是,观众听到那位登高作业的男生说“摔我可以,摔它可不行”。
  撤陈和数据录入的工作历时2个多月,接下来就是把其中最具代表性的268件养心殿文物除尘后送出宫,送到首都博物馆,与观众见面。纪录片拍下了宝贝们出宫的那个历史时刻:警车开道,特警押运,修复师们稀罕地拍照留念。等到了首都博物馆,交接的双方开始这样有趣的对话———“裂了”“木头干裂不可避免”“榫有缺”“嗯,背上还有裂呢,我们双方都拍个照存档”。还有几位围着甲子晚年字元宝式火锅细细端详,前一秒还在赞叹,后一秒就高声宣道“锈污迹微变形”。那些口气,好像面前不是什么被帝王把玩过的珍宝,不是姑娘小伙们亲手在清单里写下令人咋舌的的估价,而就是工匠们磕头学手艺的路上遇见的一件学习样本。
  这场景某种程度上契合故宫博物院院长单霁翔的憧憬。他曾说:“故宫每年1500万观众中至少有三分之一奔着养心殿而来,人们进不去只能扒着窗户往里看,每到冬天窗户上便布满了人们呵出的白气,这场景离我的期待太远了。”在他的理念中,故宫应当是献给大千世界每一个你我他的礼物。
  第一集的尾声,摄制组回到养心殿。所有的文物都已安然撤出,故事在空旷而安静的宫殿内似乎已告一段落。但这短暂的安静其实是“养心殿研究性保护项目”真正重头戏的开始———古建修缮。此前一直淙淙如缓流的钢琴伴奏变得激昂起来,伴着更叫人欣然的旁白:“故宫里的每一座建筑都是独一无二的。每一栋建筑都有它的生命历程。4年之后,养心殿将有超过80%的区域面向公众开放,到那时,观众们可以身临其境地去感受历史。而不必再隔着攒动的人头和厚重的玻璃,却只能瞥见冰山一角。关于养心殿,旧的故事并没有结束,而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