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座城 我与博物馆同行

  • 2018-03-24
  • 来源:解放日报

  蓦然回首,在上海这座我生于斯、长于斯的城市快要度过半个世纪。粗略回想,如果从中学时代开始算起,与博物馆结缘的时光已占据了我三分之二的人生路程。而当下,120多家流光溢彩的博物馆,更让我对这座城市充满热爱:我最美好的岁月融入了上海的博物馆事业。

  马承源的呼吁在我心里埋下一粒种子

  大约三十年前,电视上忽见上海博物馆马承源馆长热切呼吁大家前往上博参观。他的介绍仿佛在刹那间为我打开了一扇窗:原来,司母戊大方鼎、商鞅方升这些历史书上遥远而神秘的青铜器,是可以在博物馆里看到的!马先生还说:特别期待学生朋友们来,如果学校不方便安排,我们上博派大车来接!于是,探究博物馆如一粒种子埋在了我的心间。后来填写高考志愿时,我毫不犹豫地填了文博专业。上世纪90年代初,这个专业相当冷门,父母并不赞同我,很多人对博物馆是干什么的基本无感,可一向随众的我却爆发出少有的执着劲头,并最终如愿。

  考古学、博物馆学、民俗学、古文字、文史工具书;青铜器、陶瓷、书画、建筑;博物馆陈列设计、文物摄影、文物修复……虽然这些课程大多只是引导入门,但对那时的我来说却犹如万花筒般乐趣无穷。大二去参观心心念念的上博,那时它还在河南路,说是即将启动新馆建设,老馆空间局促,灯光昏黄,青铜器等陈列正在维护,没有开放。匆匆地看了“瑞典沉船展”,也许是受冬天的天色影响,陈旧的建筑让我有些许凄惶之感,以至于放弃了再去参观当时与它隔着延安路的自然博物馆。学生时代还去过远在虹桥路的上海农业展览馆内的历史博物馆,参观老师推荐的“上海城市发展历史陈列”,该陈列在当时别开生面,我至今还记得其中一段复原的弹格路让人恍然回到旧时光,参观者借助特制的老式电话机还可以点播怀旧歌曲,拿起听筒,耳边传来的是“夜来香,我为你歌唱”的旋律,让我惊喜并回味良久。

  1996年春节,进入毕业倒计时,恰逢上博人民广场新馆试开放,天寒地冻地赶过去,进入馆里却暖意融融。这里建筑空间舒适明亮,一楼的古代青铜陈列古朴凝重,古代雕塑陈列大气端庄,二楼的古代陶瓷陈列雅致宁静,虽然当时只开放了这三个陈列,我却久久盘桓不愿离去,少年时代的种子萌发舒展,向我热忱私语:进上博、进上博、进上博!于是投简历寄补充材料追加工作建议,再经历不同层级的面试,1996年7月中旬,我终于进入上博,开启自己的职业生涯。

  在上博新馆,被三次排队打动

  上博新馆备受瞩目,每天人流不息,团队接待满满当当。在赞誉声中,也有让人啼笑皆非的事儿。开放部负责人在内部会议时数次抱怨:不少老人家一大早就在门口排队,门一开,他们拿着退休证免费进馆直奔洗手间,要么争抢卷筒纸,要么拿着个小桶狂揿洗手液,清洁工都被气哭了。上博紧急调整了一批装卷筒纸和洗手液的设备,一线工作人员做了更多劝说和疏导,讲解服务也进一步加强。渐渐地,更多人因为对文博的爱好和兴趣而走进上博。

  再后来,有三次出现在上博的排队,让我印象深刻。一次是1999年来自大英博物馆的“埃及文物展”,排队队伍从一楼延伸到四楼,队伍里谈得最热烈的话题是木乃伊。第二次是2002年深冬,上博联手故宫辽博举办“晋唐宋元书画国宝展”,排队的线路不得不延伸而出,把上博围个严严实实。除了社会观众,全国各地同行包括海外研究学者蜂拥而至,连已白发苍苍的老馆长汪庆正也不得不奋战在第一线,我数次见他在凛冽寒风里为了安排上博的捐赠人参观而急出一头大汗。内部总结时,汪先生提到,自己被一位老奶奶拦截追问《清明上坟图》(其实是《清明上河图》)在哪个展区!他感慨,这样的展览实在让人有点“吃不消”啊,但一边他又讲“的确值得一做”,还反思博物馆到底在知识普及上还能为观众再做些什么。第三次是2017年夏天,比40度高温还要火热的“大英百物展”。对该展除了有各家媒体的轰炸式报道,还常有上博老同事早上7点多在朋友圈发布上博门口长队如龙的照片,连上博推出的社会公众夜场网上抢票,也大都遭“秒杀”。观众好不容易申请到夜场票,在八月酷热的傍晚从上博南门排队进展厅,基本也是摩肩接踵。然而,展厅里投入参观的气氛让我一下子沉静下来——绝大部分观众非常安静,或欣赏观察文物,或仔细阅读说明牌上的文字,有人驻足沉思,也有人交流和探讨,但声音都很克制,无论长者还是学童,言谈中不经意露出的文史水准让人刮目相看。那一刻,我为上海的观众骄傲。

  百余家纪念馆有一群文博人的付出

  上博无疑是这座城市最具代表性的博物馆,而在它身后,还有着精彩纷呈的百余家博物馆。

  1999年,上博新馆开放三年,中共一大会址纪念馆和上海鲁迅纪念馆也相继完成改扩建,恰逢国庆五十周年,三馆推出了特制的联票,票面上的蓝天白云红旗下,三家馆各显风姿。市文物管理委员会组织去一大馆参观,我至今还记得倪馆长满面红光地迎上来,乐呵呵地说:这下好了,我们一大馆也焕然一新了!边上鲁迅纪念馆的老姚书记则眉开眼笑地说:大家也要到我们那里去看看呀,我们新增的“朝花文库”收了不少文化名人的好东西呢!

  2001年,上海科技馆在浦东落成,尤受小朋友欢迎;上海市历史博物馆在东方明珠推出了“上海城市历史陈列”,引发许多人对老上海的追忆。再后,多个区县的博物馆或改陈或扩建或新增,行业博物馆不断兴起。因为工作转型,进入市文物部门工作的我更多参与其中,也常常不自觉地被这些各有特色的博物馆和各路执着投入的博物馆人所带动。

  青浦博物馆一度“屈居”在原来的县城隍庙之中,某次我联系参观,老陈馆长电话里直接开怼:谢谢侬噢,覅来覅来,迭腔落雨漏了哒哒滴!2004年前后该馆在异地新建,建筑面积约8800平方米,在上海区县级博物馆中首屈一指,陈列聚焦青浦历史以及上海起源、水文化。参加开馆仪式时,老陈馆长乐呵呵迎上来,一把抓住我的手不放,以示欢迎。嘉定博物馆老馆在嘉定孔庙里,馆方动足脑筋在螺蛳壳里做道场,改建了“中国古代科举陈列”,凸显嘉定历史文化。后来嘉定博物馆在秋霞圃边上造新馆,2012年春节前,我随着齐春明馆长脚高脚低地在施工现场进出,走到某处空地,恰有天窗投下光亮,说起新馆功能布局,齐馆长本来疲惫不堪的面孔突然亮堂起来,话语中有股暖流激荡,让我也备受感染。

  在寸土寸金的中心城区,博物馆纪念馆也陆续新增或“重生”。原静安区的二大会址纪念馆从起初的会议旧址加简易展板,经过将近十年不断扩容,修缮旧址,提高配置。我看着负责改建具体事务的朱胤从一名大好青年变得微霜染鬓,而他身后“腾蛟起凤”的纪念馆则静静伫立在绿树中。还有邻近徐家汇天主教堂的上海土山湾博物馆,借助1864年上海耶稣会建立的土山湾孤儿工艺院仅存的建筑,着重展现土山湾在绘画、木工电科和印刷发行方面取得的成就及其对近现代中国工艺美术的影响。为了能和世博会相呼应,徐汇区文化局的同仁们从建筑改建到藏品征集,从编写陈列大纲到布展搭建,为诸多事宜连续赶工,我则比较执着地对展品说明中若干表述不规范提了意见。文化局副局长宋浩杰红着眼睛对我发急:你动动嘴倒是容易!过了一会儿却又哑着嗓子打来电话说:想来想去,陈列质量最重要,该改就改,但你也要出力啊!也是世博会前后,黄浦区文化局对成立于1909年的晚清会馆建筑——三山会馆进行功能提升,在古建筑东侧新建了会馆史陈列馆,专家研讨时评价甚高,文化局副局长叶盛却不疾不徐说:无论如何繁杂,我们尽力按博物馆水准去做,但不急于叫博物馆,只要有更多人了解这段历史,能在这里感受到上海城市特有的文化就好!

  在文化文物部门推动博物馆发展的同时,上海众多行业也纷纷加入到博物馆建设之中,尤其是公安、消防、邮政、电信、汽车、航海、铁路、地铁、银行、纺织、电影等众多发轫于上海的行业,大多拥有丰厚的行业文物资源。2012年,上海市历史博物馆与多家行业博物馆汇聚近200件文物,在城市规划馆共同勾勒“近代上海风云际会”的历史画卷。我还记得置身展览,耳边时时响起“呀,上海还有这样的历史!”“啊哟,上海有这么多行业博物馆!”“这件航海主题的油画赞的!”“老爷车嗲!”等赞叹声。那时那地,我为自己是上海的博物馆人而自豪。

  如果追溯中国最早出现的博物馆,那应该是1868年由法国天主教神父在上海建立的“震旦博物院”。当历史走过150年之后,上海这座城市拥有了120多家博物馆。很快,我们即将迎来上海历史博物馆的正式开放,它与上海科技馆、上海博物馆完美地体现了博物馆所蕴含的“历史、科学、艺术”之精神,将让更多社会公众得以享受博物馆的乐趣。而作为经历过全市博物馆从1996年30多家、2006年60多家到如今120多家的发展过程的博物馆人,我更为自己庆幸:感谢上海,让我与博物馆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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